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植物的智慧 自然如何療愈心靈

2019-04-24 10:27 作者:賈冬婷來源:三聯生活周刊
人總要摸一摸黃土,蹚一蹚河水,看一看樹木花草,才能找到自我。

北京的春天是被植物叫醒的。

進入3月,當人們還裹著棉衣瑟瑟發抖時,嶙峋的枝丫上已經悄悄吐露新芽,把天空和地面層層疊疊地染綠了。讓你雀躍的第一朵花或許是迎春,或許是玉蘭,或許是早櫻,沒幾天,又被如紫色云霞的滿樹丁香迷醉,拍下一朵象征好運的五瓣丁香上傳,才發現朋友圈里已經是各色春花爭奇斗艷了。

 

 

但是大多數時候,植物并不那么為人注意。它們無時無刻不在,如同空氣、水、陽光,不可或缺,但被熟視無睹。除非季節變換,花開花落,才會掀動心情的起伏。就像那樹開得正好的丁香花,你可能不知道它的第一朵花是什么時候開的,如何被一陣風或一場雨影響,什么時候落花,什么時候結果,更不清楚它是什么科什么屬,和誰有親緣關系,它在漫長的進化史中如何被改變,又如何改變著大自然。

那么,我們為什么要親近植物?如何和植物建立更深一層的聯系?這也是4月29日即將在北京開幕的世界園藝博覽會(以下簡稱“世園會”)要回答的。這場以植物為主角的感官盛宴,試圖重新認識人類文明與地球生態之間的關系。

我們已經習慣了“人是世界的主宰”,卻忘了植物歷史遠遠早于人類文明史,大多數樹木的壽命也遠遠長于人類。算一算,地球有45.5億年歷史,最早的菌藻類植物有32億年歷史,統治今天植物世界的被子植物有1.5億年的歷史。在只有4000年歷史的人類成熟的農耕文明到來之前,植物使地球從褐色變成藍綠色,而不足300年歷史的工業文明又使地球從藍綠色變成了灰褐色。

當人類需要更智慧地生存時,一個問題產生了:“植物可否成為人類的老師?”于是,世園會主場館之一的植物館直接把主題定為“植物,不可思議的智慧”。

不同于傳統中展示植物奇觀的“水晶宮”,世園會植物館的玻璃溫室是隱藏在3156根懸垂金屬“根須”背后的。在植物館總建筑師、都市實踐建筑設計事務所合伙人王輝眼中,這個造型源于滋養植物的土壤。想象一下,如果將地平線抬升,就會顯露出神秘、豐富、頑強、智慧的根系,這是通常情況下看不到的自然,卻可以讓人聯想到自然。植物館由萬科集團負責建造和運營,作為館長的萬科高級副總裁丁長峰告訴本刊,人們看植物時總是看到花,看到葉,不會看到根系,但能夠使植物頂天立地、頂風冒雨的力量,正源于摸不到、看不到、想不到的根系。以“根系”為意象作為體驗“不可思議”的植物世界的序曲,也是希望開啟另一種看待植物的視角。

19世紀初,伴隨著“地理大發現”,建造觀賞型植物溫室開始在英國貴族花園中盛行。借助工業革命帶來的鋼材和玻璃技術,植物溫室營造出一個潮濕酷熱的熱帶環境,來展示各種奇花異草,拓展人們狹隘的視野,喚醒新的世界觀。園藝家約瑟夫·帕克斯頓(Joseph Paxton)雄心勃勃地將植物學家剛剛在亞馬遜流域新發現的“維多利亞王蓮”請到自己建造的玻璃溫室中,誘使它發了芽,開了花,還讓自己的小女兒坐在一片蓮葉上,展示了葉片纖維的強大支撐力,也讓帕克斯頓產生了效仿“王蓮”構造來設計溫室的靈感。他將蓮葉放大數倍,為1851年世界博覽會創造出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玻璃建筑——水晶宮,展品中就包括一株蠟制的“維多利亞王蓮”,聚合了這種壯觀植物的天然力道。《倫敦新聞畫報》的記者評論說:“就在前一天,我碰巧在植物園里看到王蓮開花,很難想象還有什么比這件仿造品更為逼真傳神的了。藍白相間的睡蓮環繞著花芽,宛如宮女們在侍奉著一位女王。”

時至今日,人們依然成群結隊地進入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,爭睹王蓮的華美姿容。培育王蓮的植物溫室,因為能夠在任何地域營造出多樣性最為豐富的熱帶雨林環境,被一直延續下來,也是本屆北京世園會植物館的主體。但幾百年過去,獵奇性的新發現已經大大減少,那些植物在極端環境中抗爭、防御、傳播、繁衍、誘惑等“不可思議的智慧”,則被研究和展現得更為淋漓盡致。

植物館館長助理伍薔說起館里一棵彌勒樹,這種樹生長在季節性干旱地區,巨大的樹干看上去就像彌勒佛的肚子一樣,儲滿了水分,即使一年不下雨,也不會有很大影響。“它剛來的時候半死不活的,很讓人擔心。最初測量的‘胸圍’——枝干最粗處是1.2米,前不久我發現,它身上多了很多綠色裂痕,有點像女性懷孕時候的妊娠紋,感覺‘肚皮’被撐大了。我問植物專家,它是不是長大了?專家說是。我們找了養護工人再次測量,一量它的‘胸圍’已經到了1.45米,不知不覺地,它半年長了25厘米。我們一開始還特別怕它突然死掉,沒想到冷不丁長這么大了,很感動。我們打算以后每個月測量一次,看看它的生長速度。以后它就是‘北京第一壯漢’‘樹界的姚明’了。”伍薔說,朝夕相處下來,看到這些樹木的應對策略,逐漸建立起一種情感聯系,很奇妙。

可想而知,“植物的智慧”這一話題會激起人們多大的興趣。表面上看,植物不會運動,不會說話,如果能發現植物如何對環境做出反應,就能進一步理解我們身邊的這些綠色鄰居。探討植物是否有智慧(Intelligence)并不是一個新問題,早在1976年,植物學家威廉·勞德爾·林德賽就寫道:“我發現,類似在人類身上表現出來的心智的某些特性,在植物中間也普遍存在。”關于植物生理結構和動物神經網絡之間的相似之處,甚至延展出一個“植物神經生物學”術語,以強調植物和動物之間的相似性。

最近,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植物生物科學中心主任丹尼爾·查莫維茨(Daniel A. Chamovitz)又將這個爭議性話題向前推進了一步,在他的《植物知道生命的答案》(What A Plant Knows)一書中,他認為,植物壓根就沒有大腦,沒有中樞神經系統,所以有意義的問題不是植物是否具有科學意義上的“智慧”,而是植物是否對周邊的世界有敏銳的“意識”。研究表明,植物對視覺環境有意識,能夠區分紅光、藍光、遠紅光和紫外線,分別做出相應的反應。植物對周圍的氣味環境有意識,能夠對空氣中飄蕩的微量揮發物產生反應。植物知道什么時候被觸碰,可以區分不同的觸碰。植物對重力有意識,能夠改變自己的形態以保證莖向上長,根向下伸。植物還對過去的經歷有意識——它們能記住過去的感染和所經歷的天氣條件,然后根據這些記憶改變當下的生理狀況。

可以說,你家門前窗外一動不動的花草樹木,都具備極為精密的感覺系統——它們能“看到”“聞到”“嘗到”“聽到”“記住”,只是不為人知罷了。查莫維茨說,正因為植物不能運動,無法移向更好的環境,它們必須有能力抵擋和適應持續變化的天氣、不斷霸占自己領地的鄰居和大舉入侵的害蟲。因此,植物演化出了復雜的感覺和調控系統,這使它們可以隨外界條件的不斷變化而調節自己的生長。

事實上,在基因水平上,植物是比很多動物都更復雜的生命。在整個生物學領域那些最重要的發現中,很多是通過研究植物而獲得的。羅伯特·胡克(Robert Hooke)在1665年使用他制造的原始顯微鏡研究木栓時第一次發現了細胞。19世紀,格雷戈爾·孟德爾(Gregor Mendel)用豌豆得出了現代遺傳學定律。20世紀中葉,芭芭拉·麥克林托克(Barbara McClintock)則用玉米揭示了基因的轉座現象。

那么,如果植物和人具有相似的意識——或者更擬人化地表述為“智慧”——都能對復雜的光環境、錯綜的氣味、多樣的物理刺激產生反應,會改變我們和植物的關系嗎?查莫維茨說,人類很容易以黑猩猩的眼光打量自己,也能在狗的身上看到人性。而從廣義上來說,和我們有相同生理特征的不僅僅是黑猩猩和狗,還有秋海棠和巨杉。當我們打量一棵在墻上攀爬的常春藤時,我們看到的就不僅是植物,還是我們自己演化的另一種結局,在大約20億年前分道揚鑣的演化路線的結局。

和地理大發現時期相比,人類對植物的關注點已經發生了變化。那一時期激動人心的植物發現——煙草、甘蔗、棉花、茶、罌粟、金雞納、橡膠等——已經改變了世界,我們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依賴著植物。早晨醒來,倒一杯產自西湖龍井的早春綠茶,或者由埃塞俄比亞的咖啡豆烹制的咖啡,套上埃及的棉花制成的T恤衫,在北美胡桃木制成的書桌上回復郵件,然后開車去辦公室——汽車的輪胎由非洲橡膠制作,使用的燃料是汽油,也是由億萬年前死去的蘇鐵植物轉變而成。小麥曾引發了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,而其貌不揚的馬鈴薯則引發了大規模移民。

如今,新的物種發現已經越來越少,植物改變世界的力量似乎也沒那么大了,為什么人們對植物的興趣反而越發高漲了呢?

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劉華杰梳理了包括植物在內的博物學傳統,他對本刊說,博物學在西方有兩大類型:一類是“帝國型”的,比如隨著探險船只出行的博物學家在新大陸搜集新的物種;另一類是“阿卡迪亞型”,即田園牧歌型的,從懷特的《塞耳彭博物志》開始,到梭羅、繆爾、利奧波德、卡森等代表人物,寫作了一批人與大自然關系的優美博物學作品。隨著帝國擴張的結束,帝國型的博物就消退了,而阿卡迪亞型的博物傳統在民間一直綿延。

當科學與實用意義上的博物學退潮,它“無用且美好”的一面反而越來越顯露出來。正如著名博物學家E.O.威爾遜(Edward Osborne Wilson)所說:“博物學涉及你周圍的一切。它可以是從山巔上眺望的一片森林狹長的遠景,可以是圍繞在城市街道兩旁的一片雜草,可以是一條鯨魚躍出海面的剪影,也可以是淺塘里水藻上長出的茂盛原生物。無論怎樣,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無限的活力,等著人們去探索,哪怕只有片刻。即使是路邊的雜草或者池塘里的原生物,也遠比人類發明的任何裝置要復雜難解得多。”

回到這期“封面故事”想要探討的“植物的智慧”,或許只是一種擬人化說法,但我們試圖由此打開看待植物、看待自然的另一種視角,也讓人重新思考人類在大自然的位置——那個關于“我是誰”的終極問題。

(參考資料:《植物知道生命的答案》,[美]丹尼爾·查莫維茨著,劉夙譯,長江文藝出版社;《綠色寶藏》,[英]凱茜·威利斯、卡羅琳·弗里著,珍櫟譯,生活·讀書·新知三聯書店。實習記者李秀莉對本文亦有貢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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